丧失客体之爱

抑郁与哀伤

文 | 施琪嘉

弗洛伊德写过一篇具有深远意义的文章《哀伤和抑郁》，他在文章里区分了居丧反应和抑郁。弗洛伊德认为，抑郁是分离和丧失所导致的。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人离开自己熟悉的人或环境，导致个体内心产生某种空空如也的丧失感。弗洛伊德认为，创伤来自于个体的丧失感，丧失分为两种，第一种是客体的丧失，第二种是客体的爱的丧失。

客体的丧失
客体的丧失，指的是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丧失了重要的照顾者。比如，母亲因难产去世。年轻的父母生孩子后，因为工作忙或者自己还没玩够，就把孩子扔给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去养。这类隔代照顾有时也造成客体的丧失，可能两次丧失客体：第1次是，孩子与母亲的分离，长期见不到母亲。第2次是，爷爷奶奶把孩子养到上幼儿园或上小学年龄时把孩子送回到父母身边，这个送回来，实际也是一个客体的丧失。

孩子离开了自己一直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还有熟悉的生活规律和熟悉的语言。孩子再被接回到父母生活的城市时，不管血缘关系上多么亲，他都相当于是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孩子小时候只对陪伴他成长的照顾者比较感兴趣，就是谁把我养大，我就跟谁亲。因此，这又是一次分离，又是客体的丧失，原初的照顾者的客体丧失。有的孩子被父母亲接回到身边后，一段时间里经常出现感冒发烧，要不就把自己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情况。我们常常会说孩子不适应环境，这个不适应其实就是客体的丧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分离还是双向的，爷爷奶奶也会难受。
这是比较常见的客体丧失，就是见不到这个重要的客体了。当然，现在科技发达，可以远距离音频视频联系。但孩子是躯体化的孩子。他需要有皮肤的接触，不仅要看得到、听得到，还要闻得到、摸得到，需要有全方位的躯体感受。从这个角度看，音频视频沟通还是有缺憾的。

客体的爱的丧失
客体的爱的丧失，是另一种常见的情况，不亚于客体的丧失。客体仍然还在那个地方，可是此客体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客体了。虽然妈妈还在那，可是孩子会感觉到，妈妈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比如，妈妈要生弟弟妹妹了，注意力不在他的身上了，他就丧失了客体的爱。 在我的亲密关系工作坊中，有位学员说：“我怀孕生孩子的时候，我好像对丈夫的爱明显地减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爱不起来。我和丈夫的性也明显减少，我们还为此闹过矛盾，他说我不理他，但我确实是没有兴致。是什么原因呢？”这就是她把从一个客体（丈夫）身上*的能量收回，准备放到下一个客体（孩子）的身上。养育孩子是母亲的一个本能，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她是健康的表现。弗洛伊德提到抑郁的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个体不能收回能量的*。如果收不回的话，*的能量就会定在一个地方，会影响日常生活和人际关系。 
比如，父亲去世后，母亲不允许孩子动父亲的任何东西，要按原样摆放。每次吃饭时，母亲都给父亲摆上碗筷盛上饭，好像父亲还在世。这位母亲没办法把重要客体（丈夫）从她内心中撤走，她不能完成心理的*。这导致孩子出现极大的心理困惑或心理问题。 对于生二胎的家庭来说，小孩子不一定有特别大的反应，可能会有一种深深的抑郁，就觉得妈妈是不是已经不爱他了，而且他会自恋地认为，妈妈不爱他的原因是他不好，这个孩子就表现得特别怯生生。更大的孩子可能呈现愤怒的极端表现。比如，有个青春期的孩子对父母说：“你要敢生下第二胎，我去就跳楼”。更小的孩子不像青春期孩子有更多的能力和表达，再愤怒也没用，但他还想着努力挽回客体的爱，就变成一个小心、乖巧、听话的孩子，同时出现非常多的症状，比如尿床、拖延、肚子疼等心身反应等，这都是面对客体的爱的丧失的表现。

得不到爱的孩子最容易抑郁
弗洛伊德认为，分离和丧失可能导致情绪上的某种落寞、伤心，如果这种情绪持续时间在三个月以内，社会功能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你还可以学习、工作或维持人际关系，这就是哀伤。但是，如果超过三个月时间，个体社会功能丧失，完全不能学习、工作，整天待在家里，不想跟人接触，内心空洞、空虚，甚至产生自杀意念等，这就是抑郁。这些描述对我们理解哀伤和抑郁，有症状现象学方面的意义。持续时间的长短，社会功能的影响，人际关系的作用，帮助我们理解抑郁及其严重程度。
苏东坡在悼念亡妻的词中写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妻子去世了十年，他依然在思念着，内心的伤感依然还在，沉甸甸的。苏东坡把内在的感受变成一首词，这就是哀伤。他能悼念妻子，还可以写词，仍然还在从政，他并没有因此失去社会功能。

在面对亲人的丧失时，有的人反应特别厉害，稍有不顺就大发脾气，也可能变得郁郁寡欢，什么事都做不了，整个人像被掏空了，甚至幻想各种生离死别。有的人还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心身反应，亲密关系也被影响。
有个奇怪的现象，如果你与父母的关系特别好，成长过程中有很多温暖的回忆，即使父母去世了，你并没有丧失他们对你的爱。他们会一直在你的心中，这份爱的记忆也会一直温暖着你。反过来说，那些从小没有被父母认可或满足，甚至经常被父母*的孩子，在成年后反而更难接受父母的离开。他们的内心往往存在一个呼唤，希望父母在有生之年能够说一句“我们是爱你的，对不起。”用现在的流行语来说，就是孩子在等父母的道歉，父母在等孩子的感谢。可父母去世后，这种机会就没有了，孩子的内心就会出现各种问题。

丧失客体之爱，抑郁与哀伤
以前的研究发现，抑郁的生理因素与血清素的减少有关，只要提高人体内的血清素水平，就能改善和缓解抑郁状态。那么，血清素为何会减少呢？或许我们可以从弗洛伊德提出“分离和丧失会导致抑郁”的观点来理解。
二十多年前，我还在大学医院的神经科工作，我接诊过一位30多岁的患抑郁症的女性。一看就是没有睡好，下眼袋是青色，眼睛红肿，明显之前有哭过，脸色苍白头发凌乱。我问她有何不适。她说头疼得厉害，感觉活不下去了。当时，我注意到有位男士扶着她进诊室后就出去了，我就问她：“刚才陪你进来那个人，为什么在你看病时又出去了？”她当时就愣住了，脱口而出说道：“那是我丈夫。”我问她丈夫为什么不陪着她看医生呢？这时，她开始哭了，说她母亲三个月前去世了，她丈夫两周前跟她提出离婚，如果不是因为她母亲得了癌症拖了好几年，丈夫早就跟她离婚了。言下之意是她丈夫在岳母癌症期间不好意思跟她离婚。

一个人得抑郁症或处于抑郁状态，血清素就下降了。药物可以提升血清素，但血清素下降的原因是否找到呢？从这个例子我们可以看出，她母亲得癌症去世了，她丈夫要跟她离婚。我们很容易会觉得，丈夫这时提出离婚，让她很崩溃。但我们并不知道哪个才是导致她出现抑郁的因素。也许丈夫要离婚，只是在她活不下去的基础上加的一根稻草。说不定她母亲去世，才是让她真正伤心的事。
在这里，弗洛伊德提出这个思考，就是我们如何去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发展出抑郁？当然，这和我们现在的生物药物治疗并不矛盾，一个是从生理的角度去考虑抑郁症发病的原因，并提供药物治疗，另一个是从心理和社会角度，去思考症状的来源。这就是弗洛伊德在《哀伤和抑郁》中明确提出来的，客体的丧失是导致抑郁的非常重要的因
本文选编自施琪嘉著《你到底在找怎样的另一半——亲密关系心理学》